打酱油 (投稿原创: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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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,大概没有没打过酱油的。打酱油,是乡村孩子的童年成长礼,按照村里人的说法,伢崽打酱油了,就意味着不再只能依赖父母,可以帮家里干活了。那时的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,在30多年后,“打酱油”竟然成为网络流行语。回想起来,我们这一代人算得上资深的“酱油族”了。
  打酱油,得去村里的供销社代销店,我们叫它小店。六七十年代的农村,哪怕一根针、一条线、一块肥皂,几乎所有日用品都要去小店买。一些紧俏商品像白酒、煤油、布匹等,还要凭票供应。
  一个村的小店,就是村庄的经济活动中心。对孩子们来说,更是充满诱惑的地方。
  我们那个村,是个有500多户人家的大村,所以小店的规模要比别的村大。小店在庄西头的大巷口,挨着大队部、大会堂。店门朝东开,门头上写着“为人民服务”几个大字,还有一个红色的五角星标志;两边的山墙上刷了标语,一边是“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”,一边是“农业学大寨,工业学大庆”。店里不但卖油盐酱醋、糕点烟酒,还卖针头线脑、锅碗瓢盆等,吃的用的各种日用品都有。
  走到里面,长长的进深,光线只能照进去一多半。木头柜台从东直到西,北面靠墙是一排货架子。尽西头有个小门,平时一般关着,进去是仓库,也是售货员休息的房间。最里面的货架上,摆的是暖水瓶、书本纸张、衣帽鞋袜、黑白布匹等货物;靠门口的,是家庭常用的小商品,比如扣子、顶针、线绳、白线手套,还有烟酒糖茶等副食品。在长柜台上,倒放着一个很大的雪花膏瓶。那时的雪花膏是散卖的,带上小瓶子来小店,一毛、两毛钱就能装上半瓶或一瓶。柜台中央还摆放着一把乌黑的大算盘。售货员拨拉算盘珠,噼哩啪啦一阵响,算好了账,报出钱数。孩子们去小店,好奇地想摸摸算盘,店员从来不让触碰,好像生怕碰坏了他的宝贝。
  小店南侧的墙上,一溜儿挂着铁锨、大锹、簸箕、铁锅等物品。墙角最显眼的,是一排口小肚大的坛罐,有酱油坛、香油坛、醋坛、酒坛,坛罐上都罩着竹篾篷盖,搁着个端子。端子,上部是长长的竹柄,下部是个小圆筒。它既是提取工具也是量具,有一斤端子,也有半斤的、二两的、一两的。去打醋打酱油,店员会给空瓶子套上注口(漏斗),然后将端子伸进坛里,轻晃一下,待沉没后便提起来,慢慢倒入瓶里。
  在小店里,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味道,是由酱、醋、白酒、蒜头、煤油、糕点、雪花膏等气味混杂而成的。直到现在,我仿佛还能嗅到小店的味道。
  我六岁时背上书包去学堂,已经识钱,也会认数了。家里的酱油不多了,母亲就会拿出一角钱给我,让我去小店打一斤酱油。
  我家住在村庄东头,出门到庄西头的小店,要走过一条长长的乱砖街。一路上,能看到不少有趣的场景,常常忘记了自己的任务。妈妈在灶台前等酱油下锅,左等右等不来,只好放下锅铲出门,沿路叫唤着名字找我。
  “你这个伢崽太贪玩,下次不要你打酱油了!”一次次,妈妈生气地跟我说。可过了几天,她就忘记了讲过的狠话,看到灶台上的酱油瓶空了,又吩咐在门口玩耍的我去打酱油。我乐颠颠地提上瓶子,一路小跑着去小店。
  乡村孩子玩心大。想一想那个时候的孩子,谁没有过玩得忘打酱油、或者在路上不小心打碎酱油瓶的糗事呢?
  小店有两名售货员,一位中年妇女,高大、微胖,大人小孩都称她华大妈,还有一位年轻小伙。华大妈家住集镇,平常上白班,由小伙子值夜班。华大妈对人客气,脸上总挂着笑,跟村民们相处得很好。
  华大妈喜欢小孩子。我们去打酱油或买其他东西,大人不用担心短斤少两。
  我来到小店,踮起脚扒着木柜台说:“华大妈,打酱油!”
  华大妈问:“一瓶还是半瓶?”
  我挠挠头,想了一下:“半瓶的吧!”
  打了酱油,我想起妈妈是给了一角钱,又说:“是一瓶。”华大妈一点不恼,拿起瓶子再打。
   小店也收废铜旧铁和牙膏皮,还收鸡蛋。我有时会到鸡窝里摸只蛋去换糖,一只鸡蛋三分钱,可换三块糖。有一次我打了酱油,快到家时,发现口袋破了个洞,糖不见了。我一边哭,一边沿路回头找。快走到小店也没找到,华大妈听到哭声从里面出来了:“细伢崽,哭什么呢?”
  “呜呜呜,我的糖掉得了……”
  华大妈说:“别哭别哭,大妈买糖补给你。”
  拿了糖,我破涕为笑,想到妈妈还在等酱油下锅呢,就赶紧往回跑。跑到家,妈妈问:“酱油打好了吗?”“打好了!”“在哪呢?”
  我一看手里,紧紧地攥着几块糖。我一心想着糖,又把酱油瓶忘在小店里了。
  小店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。村里的老年人和闲人常常聚到这里,或坐或站地聊天,抽烟。天气好时,小店门口总有几个小摊。磨菜刀的、补锅修盆的、鸡毛换糖的,都要在这里歇脚。如果来了炸爆米花的,旁边很快便围了一群孩子。
  改革开放后,人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。买东西不用粮票、油票了,村里开了好几家小卖部,人们再也不用专门跑到供销社,小店渐渐冷落了。前些天,我回到老家,看到镇上新开了一家很大的卖场,一点也不比城市的差。今昔对比,让人百感交集。
  小店,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的桃花源。岁月悠悠,现在虽然小店没有了,孩子们再也不用提着瓶子打酱油了,但那份温暖还留在我的心头。
    作者简介:周寿鸿 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,江苏报告文学学会理事,扬州日报社编委、扬州时报副总编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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